連載丨借我一生11、為我好好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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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為我好好活

“正是家父。”柳扶風學著古時的書生那樣回答，坐在床上的朱顏撲哧一聲笑了。

田景星用寵溺的目光瞪了女兒一下，轉頭看著柳扶風已是滿面笑容：“小柳同學有空的話，請多來陪陪靜姝。年輕人之間應該多交流溝通……”

“爸爸。”朱顏嗔怪著打斷這忽然喋喋不休的父親，“小柳同學可忙著呢，人家一直都是年級第一呢。”

“是嗎？”舒蘭又忙著打量柳扶風，朱顏覺得她臉上的笑滿得快要溢出來了。

果然，母親眉開眼笑地嘮叨起來：“我們靜姝也考過第一，小柳要常來家裡玩，兩個人共同進步，一起考個好大學……”

這樣其樂融融的氛圍裡，朱顏卻忽然想起了劉一杭，想起他那樣落寞地隔著玻璃看著她。雖然他是微笑著的，但她能看見他心裡的痛。

有什麼辦法呢？世人的評價標準如此，貧與富，好與壞，似乎從來都黑白分明，實則模糊不清。她無法指責父母，只怕天下的父母都是這樣的。

看著笑意盈盈的父母和柳家公子，朱顏一咕嚕爬起來，輕飄飄說了一句：“我想好了，我不去學校了。”

聽到這樣的話，先是柳扶風愣了一下，然後舒蘭就罵開了：“這個死丫頭，你又要鬧什麼？”

“我不想去學校了。”朱顏重重地重複了一句，“學校裡肯定很多人等著看我的笑話，我受不了。”

看著她帶點悲傷的神情，三人面面相覷，這畢竟也是個事實，一時間大家都有些無言以對。

最後還是田景星說了一句：“再說吧，等你好了回家再說。”見氣氛有些沉鬱，識趣的柳扶風便告辭離開了。

田家夫妻一直送他到醫院門口，回來後又對女兒囑咐，以後要多向柳扶風學習。父母忽然表現出來的一百分熱情，朱顏很好奇，那恐怕不僅僅因為他的年級第一。田景星笑呵呵給她介紹起來。

柳扶風的父親柳鴻升是個白手起家的商人，其經營的茶莊幾乎壟斷了這個城市的茶葉市場。最重要的是，他家的茶葉自產自銷，擁有茶山與茶葉製作工廠。源源不斷的茶葉流出去，嘩嘩嘩的銀子淌進來啊。

父母喋喋不休地講著，臉上似乎可以馬上開出一朵花來。朱顏隨著他們的笑聲附和著，媽媽摸了摸她的頭：“這個男孩很不錯，你們可以多……”

“你胡說什麼呢？一次還沒鬧夠？”田景星卻一聲怒喝，舒蘭意識到談話內容過頭，馬上閉口不言。朱顏自然明白他們心裡的小九九，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。

兩個人視劉一航為洪水猛獸，卻對柳扶風讚賞有加，金錢買來的地位，早在少年時期便拉開距離。

到了晚上，朱顏的高燒已經完全褪下去，看上去又是個活蹦亂跳的姑娘了。父母便安心回了家，留下女兒住在醫院裡再觀察一夜。

她獨自躺在床上盯著白茫茫的天花板苦笑，這麼些年，她和醫院真是緣分匪淺啊。躺了一會兒，她實在無聊，就爬起床，準備出去遛個彎。

夜裡的醫院空蕩蕩的，除了住院樓明晃晃的，其餘建築都只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。朱顏慢慢走到一樓大廳坐下，大廳裡只有值班的護士，偶爾走過幾個病人，與白天的熱鬧對比起來，顯得空蕩蕩的。

她正盯著自己的手指發呆，卻聽見一陣腳步聲，下意識地擡頭一看，竟然是劉一杭，拎著一個保溫桶，氣喘吁吁地走了過來。

她以為是來看自己的，就笑著拒絕了一句：“我已經吃過飯了。”

劉一杭的臉色不是很好看，但還是溫聲答道：“是我媽媽住院了，我來給她送飯。”

朱顏這才注意到他的臉上掛著一絲悲慼，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的。她心裡一沉，問道：“什麼時候的事？”

“今天下午，在菜市場忽然暈倒了。我送了她來醫院，又趕回去收拾菜攤，做了飯送來。”他的聲音低低的，朱顏接過他手裡的保溫桶：“我和你一起去看看阿姨。”

他們一起上了3樓，轉了彎，走進了心內科的病房。

看見朱顏，李素芬掙扎著坐起來，朱顏急忙上前扶住她。她的臉色蠟黃蠟黃的，看上去很是虛弱。

朱顏心一酸，但還是忍住難過，打開那個保溫桶，輕聲說：“阿姨，吃飯了。”

是冬瓜排骨湯，聞起來很香甜，朱顏舀著湯，故意深吸一口氣笑道：“好香呀！”說著她就把湯送到李素芬嘴邊。

李素芬也笑著吞下，又轉頭對兒子說：“你去看看樓下有沒有牛奶賣，我很想喝一點。”

聽見兒子走遠，李素芬才對朱顏說道：“你真是個好姑娘。”

乍一聽到這樣帶著些別樣意味的誇讚，朱顏很不好意思，李素芬卻嘆了口氣：“可惜，咱們家窮，配不上你，也難怪你爸媽不喜歡。”

朱顏急忙搖頭，李素芬就勢拉住她的手：“孩子，從前真是對不住你，是一杭不好，你別怪他。”

朱顏知道她指的是什麼，有些不自在。

李素芬彷彿看出了她的心思，又懇切地說道：“一杭是真心喜歡你，我知道，你也喜歡他。以後，你們要好好的。”

那聲音聽上去實在悲涼，猶如遺言一般，朱顏有些不解，李素芬的笑裡帶著淚：“我這個病怕是難治好了，我死了，你就是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了。”

“不許亂說話。”朱顏打斷她，柔聲安慰：“你要配合醫生，好好打針吃藥，一定就會好起來。”

嘴裡說著這些話，朱顏卻生出許多感慨，這樣的勸慰，自己從前不知聽了多少。說的人，自然都是好意，奈何生死有命，有些事，真是由不得人。

正說著，劉一杭拎著牛奶走進來了。

李素芬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，心裡有歡喜，也有一些憂慮。

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這個叫靜姝的女孩，是兒子帶她來的，她那樣明豔活潑地站在菜攤前，幫著給蔬菜灑水，給顧客找錢，絲毫沒有富家姑娘的驕嬌二氣。附近熟識的攤販都讚不絕口，說李素芬得了一個好兒媳。

回憶起來，那真是一段好時光，天是藍的，雲是白的。她坐在攤位前剝毛豆時總會習慣性地擡頭看看，那樣美好的天空似乎永遠不會下雨。

心懷希望，日子就是容易過的。天天年年的，她計劃著給兒子娶媳婦成家立業，想想都會笑出來。

直到有一天，田靜姝高傲的母親從天而降，指著她的鼻子罵個不停。那個裝扮美麗的女人情緒激動，差點掀翻了菜攤。她聽了半天，才模糊知道是靜姝出了事，而罪魁禍首，是她的兒子。

沒見過多少世面的貧苦婦人誠惶誠恐，她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歉意，只會熬了雞湯裝好，一路小跑著送到醫院。

可還沒進病房就被田家夫妻攔下了，那鍋熬了好幾個小時的雞湯被打翻在地，香氣瀰漫了整個走廊。

許多人圍著看，她感覺無地自容，只是一直鞠躬，嘴裡不停說著對不起。

兒女犯下的錯，通常需要做父母的來為他們買單。作為一個清貧的單身母親，李素芬需要承受的更多。所以，也更苦。

她想著想著卻又笑了，還好，現在這姑娘又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面前了，和兒子一起，站在自己面前。

這一切，朱顏自然都不知道。她回到自己病房後，憂心的只有怎樣讓父母同意自己不去上學這回事。

說來也真是可笑，明明是自己巴巴的上趕著要去復讀，沒想到才一個月就弄成這樣的局面。

出乎意料的是思索一夜後的父母爽快地答應了她，只說高考不能放棄。

夫妻倆鄭重其事地登門拜訪了柳家，懇請柳扶風每週抽出一點時間與靜姝共同學習共同進步。田家也算得上本地名流，兩家人心照不宣，彼此對望一眼，有些事也就心知肚明瞭。

於是，朱顏開始了居家的複習歷程。

她閉門謝客，不再見劉一杭，其實對朱顏來說，這倒真的是個解脫。柳扶風每週來一次，其實只是與她談天說地，並不真正理睬高考。

他每次來，舒蘭總忙著沏茶拿糖果，臉上絲絲的皺紋也笑成一朵花。朱顏冷眼看著母親殷勤，心裡卻會不由自主想起劉一杭。但也只是想想而已，畢竟不是真正的田靜姝，有些東西，當然也就無法感同身受。

這樣悠閒的日子過得也快，不知不覺秋去冬來，黑夜被漸漸拉長，人也不自主地貪睡起來。

那一個冬天，朱顏重複地夢見那個真正的，名叫田靜姝的女孩。夢裡的田靜姝不說話，只是用一雙大眼睛怔怔看著她。那眼神裡有絕望，卻也帶著隱隱的希望。

這樣看了許久，她才幽幽開口：“既然已經是我了，就為我好好活著。”

可朱顏卻不斷搖頭：“不，我是我，我得為我自己活。”

田靜姝嗤笑著，一臉不屑：“你以為可以麼？”

不，不！朱顏拼命喊著，猛一掙扎，眼前還是這個房間，熟悉而陌生的一切。她睡前忘記了關臺燈，那燈火一直照著她恍惚的夢境，似乎也照亮靈魂歸來的道路。她赤著腳走到窗前，外面滴水成冰，天空飄下大朵大朵的雪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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